【BvS详解】场景2 布鲁斯视角的大都会之战

本系列将详细解读《蝙蝠侠大战超人:正义黎明》(或许还有其他一些JLU电影)的每个场景、每句台词、世界观构建、角色塑造与主题表达。但愿我能在《神奇女侠》电影上映前写完BvS的分析。


我们来到了第二个场景,布鲁斯视角的大都会之战。


不过在开始分析这个场景前,请容我再说几句:

话说BvS刚上映那阵子,无数人批评“剪辑不好”,后来越发细细琢磨,其实他们说的并不是“剪辑”,剪辑真正的工作量在于把各种镜头剪切成连贯的场景【关于剪辑是什么,它的作用与力量,我推荐这个视频【PBS】出神入化:电影剪辑的魔力】,而批评“剪辑不好”的人,其实他们大多在批评的是各个场景之间顺序与切换……给无辜躺枪的本片剪辑David Brenner点个巨大的蜡。

许多人觉得BvS的场景很碎,互相之间缺乏联系,这种感觉产生的原因是复杂多层面的,最核心的在于BvS从结构和叙事方式上有些不按套路出牌,这个问题很有意思,我在此推荐一篇文章:http://theonlyamazingtazmin.tumblr.com/post/141878256969/batman-v-superman-the-modern-revenge-tragedy

那篇文章有点长,这里我极简略地说一下大意:BvS遵循的不是大部分大制作电影的三幕式结构,而是“复仇悲剧”这种传统文学形式的五幕式结构,因此在熟悉并期待前者的人眼中,后者就可能会感觉有点别扭。

BvS场景之间的联系不是那么直接,因为A所以B、发生了A然后发生了B那种类型,尤其是在第一第二幕的所谓“文戏”段落,它的叙事方式是多线的,最终收束到一个主线。但是其实几乎每两个场景之间的切换都存在内在的逻辑联系或是视觉上的联系。

在本系列中,我将在每一个场景的分析里,说明这个场景和上一个场景之间切换的联系所在。


那么,场景2 布鲁斯视角的大都会之战,和场景1的联系是什么呢?

它对布鲁斯来说,实际上就像是又经历了一次犯罪巷!

过去他在枪口下失去父母无能为力,被恐惧、愤怒与无力感所笼罩,而当摩天大楼在他面前倒下……所有这些感觉又回来了。

这一句总结太单薄了,接下来我们细细地分析。


其实我得承认,我也是看了好多遍,并看了一些粉丝影评以后,才真正爱上BvS的,但是这个布鲁斯视角的大都会之战,是一个我在它上映当天第一次坐在电影院里观看就非常喜欢,可以说让我惊喜震撼的场景。大概因为我对MoS里最终战斗印象极深,而这一段让我们从地面,从人类的视角看大都会之战的毁灭,这感觉太不一样了,却正因如此而出色地将我带入了BvS的故事。

不对,我在那个时刻并不惊喜,后来回忆时我惊喜于电影创作者这样的选择和表现的质量,但从当时沉浸到这个场景的状态来说,我完全体会到了那种茫然、恐惧、渺小、脆弱的感觉。

这感觉并不令人愉快,而这恰恰是电影制作者的意图,这一场景需要让我们与布鲁斯建立共情,让我们感受到当人类初识超人,那应该是一种怎样的体会?

之前一篇有关超人之死的分析我就已经提过,仅仅是这一个揭开这一场景的字幕,就有几个很有趣的细节,但是很难翻译出来,我写文章会尽可能消除语言门槛尽可能少用英语,但这里我实在是没办法啦,提三点我注意到的细节:

  • 被动语态:整个事件其实人类完全是被动的,超人出现了,超人展示了力量,超人战斗过,超人拯救了世界,超人留下来了,人类无从选择唯有接受。

  • mankind这个用词:表示人类有许多词,humanity也可以表示“人类全体”,但是这里用了mankind,我觉得是因为mankind这个词……它就只能表示“人类全体”,或是“人类这一物种”。超人一个个体,面对的却是人类的全体,这种对应背后,是他身为外星人,与他的力量足以和全人类抗衡的事实。

  • the superman而不是Superman:这个更微妙了,Superman是超人,是一个专有名词,一个名字,而the superman实际上还是“那个有超能力的人形生物”。在这个时刻,对全人类来说,superman还不是一个名字,而只是一个概念,一种对他的力量的认知,对他来说,superman也还没有真正成为一种身份认同。

(咦……一个镜头写了这么多,我得加快节奏了!)

这个场景我们一直追随布鲁斯的视角,他乘坐直升机从港口降落,开上吉普穿行城区,这一路上他闪开了相撞的车辆,坠落的战机,氪星飞船坠毁所切倒的大楼,他的表情是这样的:

到他下了车开始徒步,他依然是这样的神情,直到他在电话无法接通的机械声中看到火光穿出韦恩金融大厦,当所有人奔逃离去的时候他呼喊着迎着腾起的烟尘冲向险地——

事实上我在这一过程中已经全然体会到了对地面上的人来说这一事件是何等的混乱和恐怖,这些人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外星人想要做什么?军队在做什么?那道击毁了几个街区的光柱为何消失?那外星飞船又为何消失?它会不会再回来?另一艘外星飞船从何而来?他们是一伙的吗?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们究竟要逃向何方?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布鲁斯……布鲁斯来到这里,逆着人群冲向危机的中心地带,他觉得自己可以做点什么,可以帮上忙。

直到那个他冲入烟尘的瞬间,到那个BGM消失,只剩下耳鸣声的时刻,无力感就像是无尽的烟尘将他包围,他猛然意识到当摩天大楼在他面前倒塌,他像所有地面上渺小的人类一样,什么也做不了,即使他是蝙蝠侠。

他停下了奔跑的脚步,他坚定的表情消失了。

这一段尘雾镜头,实在是太具象征意义了。雾原本就有茫然迷失,找不到方向的意味,而这时候又出现了一匹红马,和一个人……

这匹马的象征意义知乎上还有这么个问题呢,我看到的各种分析也大多提到过它,我综合各方面看到的,认为主要有这样几个层面(以下非纯原创,有在其他分析中看到的,更多是在Super Sociology 中讨论中得出的):

  • 马在希腊文化中有权贵的象征意味,它的几次出现都和超人或布鲁斯关系密切,在强调这两个角色古典英雄的形象,和整个电影受古典悲剧影响的格局与主题。

  • 得到大面积特写的两次马的镜头,这里,还有后来国会爆炸,都是红马。在天启四骑士中,骑红马者代表战争,正对应这两个点燃蝙蝠侠与超人战争之火的关键时刻,是对布鲁斯的愤怒的一种体现:他要向超人宣战。

  • 这让人联想到《黑暗骑士归来》里骑马的蝙蝠侠。但是布鲁斯却并未骑上这匹马,我倒觉得不像是致敬,更像是对比反衬,黑归中他骑上黑马,而此刻他却茫然地走在地上,看着这匹空鞍的马走过,更反衬出这一时刻他的茫然与无力。

  • 这匹马,从电影内的剧情上来说,本该属于一位大都会的骑警(马鞍上还有警徽呢),而此刻马鞍是空的,像是在问骑手去了哪里?有一种微妙的秩序崩坏,骑士已死的味道。

  • 那匹马之后出现在布鲁斯身边的这个面目模糊的人,我觉得他真的很像乔纳森·肯特,超人的养父。而电影后面,超人在雪山顶的那个场景里,他讲述了一个关于洪水的故事,还特别提到了朗家农场被淹没,他们的马死了。这个呼应我觉得有这样一种意味:布鲁斯与克拉克在体会无力感这个角度,比他们所以为的更为相似。

  • 刚刚说起洪水,其实这个镜头前一个瞬间烟雾在建筑之间涌过来的景象像极了洪水,洪水在无论在哪种文化中都带有强烈的象征意味:天罚、清洗、更替、旧时代结束而新时代到来。

(一个镜头又分析了好长,很多内容感谢Mr. Gun和fakescorpion与我讨论。这或有过度解读,其实我也承认我第一遍看这个片子都没注意到那里有匹马,而后来真的是越看越觉得这匹马太鲜明了无法忽视,这种象征意义没注意到并不影响剧情理解和观影体验,但是却给粉提供了有趣的挖掘空间,我觉得挺棒的。)

接下来这片仿佛把布鲁斯和整个世界分开的迷雾散开了一点,一个毁灭后的世界展现在他的眼前,他看到失去双腿的员工,他救下失去母亲的女孩。但这就是他所仅能做的了,蝙蝠侠在整个大都会事件的伤毁、死亡与混乱之中是何其渺小,我们每个人面对这样的情形,又是何其无力?

自9/11以来,有什么能比倒塌下来的摩天大楼更加触动,不仅仅是美国人,而且是整个现代文明的恐惧?

有时候我觉得从MoS到BvS,DC电影受到的一部分批评恐怕有其悲剧表达太过充分的缘故,这些剧情设计、场景、镜头,真的会让人不舒服,事实上整个BvS里的许多动作片段都并不那么“好看”,它带来的观感不是暴力-热血-爽快,而是暴力-死伤-痛苦。而我觉得这正是电影制作者的意图所在。

这种感觉恰恰就是悲剧之震撼力的源泉,悲剧需要真实地反映生活中令人痛苦的部分,以此来引起共鸣和启迪人心。

具体到这里,当拥有超级技术与神级力量的外星人怀着毁灭全人类的意图入侵,他们当然会留下毁灭和死亡,会留下城市里的废墟与人身心的创伤。

而到了这个时刻,外星人的战斗还没有停止,当布鲁斯怀抱着小女孩抬头仰望, 他看到毁灭在继续,他不会知道这是超人竭力将战场带离地球,而佐德借着韦恩集团的卫星重新回来,他甚至不知道此刻还有几个外星人在战斗,他当然也无从知道超人为了拯救全人类做出的痛苦抉择。

在这个时刻,我完全能够理解这样的事件可以怎样地把原本已经身心俱疲的蝙蝠侠推过边缘。他当然会把这种无力感化为愤怒投射到最后留下来的那个拥有毁灭一切的力量的外星人身上!

在这一刻,蝙蝠侠便已经为自己设定了摧毁悬于人类头顶的超级外星人的使命。

这个决定理性吗?显然不。但是难道你会感受不到共鸣吗?

就算你此刻没有感受到,电影接下来还会一次次强化,一次次重复啊……这就是我上一期所说的,布鲁斯的核心动机并不是他对超人潜在威胁的认知,而在他自身。他原本已经在质疑蝙蝠侠的意义,但此刻氪星人的战斗中动摇的不仅仅是他作为蝙蝠侠的意义,而是整个人类文明的意义。他无法接受这种无力感,意图通过作为蝙蝠侠摧毁超人来重建自身心理的平衡,而这之中的不理性、不正确,才是他整个角色弧的核心矛盾。

人该如何应对无力感?这问题太难。

这问题也恰恰是我们这些普通人如何与那些超级英雄真正产生共情的核心。


好好一部商业电影,怎么总是和这么难的问题打架。真是让人爱得停不下来。

画风又奇怪了起来……本期就到这里吧。



=== 系列待续 ===
=== 感谢阅读 ===


【BvS详解】场景1 犯罪巷与韦恩夫妇葬礼 - 来自中世界的文章 - 知乎专栏


强烈推荐播客Justice League Universe Podcast还有Man of Steel Answers Insight Commentary,我从中得到了很多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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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RiciRolaSuper Sociology 转载了此文字
  2. 蝙蝠控来自中世界 转载了此文字
    说得好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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